德隆往事(第三章 1)
 
时间: 2008-4-3 14:55:04 作者: 王世渝 点击:

  第三章 友联之梦 


    2002年1月2日,一个十分晴朗的上海。驾车从我住的东方路到陆家嘴只需十来分钟,但由于此刻的我正高扬着风帆的心情融汇到如此美丽的环境中,这十来分钟变得更为短促。节日的身心放松和即将到来的神秘会议交织在一起,让我在急促的呼吸中走进了陆家嘴信息大厦的17楼。
    装修得十分现代的会议室,可以任意组合的条形会议桌拼接成一个长方形,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字,没有任何条幅。
    工作人员送来一张签到表格。比我先到的人员里有互相比较熟悉的,在自由地谈论着天南地北的东西,没有涉及会议的半个字,感觉他们也不知道要开什么会。
    不到1点半,张业光进来了,这是我唯一认识的人。过一会,唐万新也一边说笑着进来了。
    唐万新一进来,你就会发现,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就变了。虽然先进来的人和后进来的人还在若无其事地谈论着什么,但唐万新的存在,让所有的人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唐万新穿得不多,里面一件衬衣,外套一件毛衣。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会议场合上见到唐万新。看上去,他不停在跟人开玩笑,心情很轻松。坐下后,他习惯性地掏出烟来,先将过滤嘴在水里一蘸,倒过来用嘴一吹,将带着黄色的水吹掉,然后用手掐掉小半截,点着烟,猛地一口深深地吸进去。
    “现在我们开会了。”他凝重地说,“今天,我们开一个金融上的会,董事长唐万里也来参加我们今天的会,大家对他表示欢迎。”我这才发现,还有一个我曾经见过面的唐万里。这个时候唐万里已经知道我来了德隆,张业光曾经告诉我说,唐万里认识我。唐万新要我这个新面孔作了简单自我介绍后,他接着说,“今天会议上有些人大家可能不认识,我先介绍一下”。他先介绍了各位的名字、职务,介绍到我时,他说:“他叫王玉仕。”然后发现错了,把我和德隆另一人的名字搞混了,才改过来。他索性干脆让我自己介绍,我呢,这时介绍什么也没用,只简单地说:做了10年投行,先在海南,后在万通,再创办万盟。
    “去年让我们很难受,我们被翻来覆去查了几遍,又被郎咸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差点死过去。我们的客户也受了很大的伤害,损失很大。但是呢,我们又活过来了,老天没让我们死。既然没有死,我们就更要活得像个人样。”
    “我们从今天开始,对友联进行改革。”
    这是一个让我十分激动的时刻。这一刻,让我对德隆的许多顾虑都消失了。
    唐万新纵论全球金融市场,全面分析了全球金融市场的形势和他对全球各金融巨头的看法,分析了中国资本市场的状况。言语之间,处处流露出他的爱国、民族主义情结。他的基本观点是:全球金融机构会越来越多地进入中国金融服务市场,而中国金融服务市场的门槛会随着WTO的签署越来越低,不论是机构金融业务还是个人金融业务,中国都将面临一个严酷的挑战。同时,民营企业由于难以获得国民待遇,难以让中国各级监管当局放心,市场准入的加快不会留给民营企业太多进入主流金融市场的机会,中国经济的命脉将受到威胁。金融服务是德隆的长期战略,市场充满了机会,外国金融的进入与中国的开放速度之间有一个比较长期的空隙,一旦德隆把握机会,站住了脚跟,德隆就有可能在中国未来的金融服务市场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德隆不管面临多大的困难,不管中国市场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都要去搏斗一番。
    听了唐万新的话,当时有许多东西是不明白的,尤其对我这个新人来讲,很多东西听起来是不知所云的。经历了整个德隆系崩塌的全过程后,今天回想起来,才真切地知道了唐万新当天讲话的良苦用心。
    2001年,各相关部门对德隆的全面调查、郎咸平在《新财富》杂志上的封面文章和上证股指由2200多点跌到1300多点这三件事情,实质上造成了对德隆系的致命一击。这致命一击造成的结果是:德隆的资本市场操作模式全面暴露;委托理财客户挤兑和回头率全面降低;全国各金融机构形成对德隆的全面防范;德隆多年积累的资金和大量的委托理财资金又全面套死在股市里,这一结果其实客观上是将德隆置于死地。2001年就成了德隆的分水岭。
    这个时候的唐万新,实际上是希望用一种宏大的金融理想来挽救被置于死地的德隆。这种宏大的金融理想的基本框架就是:
    一、迅速组织一群高水平的投资银行家队伍,让这个队伍来弥补原有几百个客户经理的不足;
    二、利用投资银行专家组成的金融产品团队所提供的全面金融服务产品来稳定战略客户,增加新的客户;
    三、通过客户关系由单一产品的维系转向多元产品的维系,可以提高客户对德隆的信任度,抑制委托理财金额的下滑,维系德隆的资金链,并通过全面金融服务创造的收益来支持资金成本,最后使德隆全面渡过危机。一旦市场回暖或者股市全流通,或者将湘火炬、新疆屯河等上市公司战略退出,德隆就可以走出危局。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此前在德隆董事会的杭州会议上已经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辩。争辩的焦点就是面对德隆已经出现的危机,造成了金新信托几十亿账面亏损的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当时的主力意见是让金新信托破产清算,而唐万新却力排众议,坚持用扩大委托理财规模的方式,做大蛋糕,增强现金承载能力。这就是后来被唐万新在法庭上陈述为“以毒攻毒”的方式。
    唐万新的理想和战略应该是没有错的。如果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市场,按照这样的战略执行下去,德隆是完全可以走出危局的,不仅走出危局,同时还可以为中国的金融服务市场打造出一支强大的生力军。
    唐万新讲完后,立即作了如下安排:
    第一、改组友联战略管理中心,组成5人执委。这5人包括,唐万新、张业光、王宏、唐万川、赵戈飞。唐万新全面负责、张业光分管机构、王宏分管战略、唐万川分管投资资金、赵戈飞负责财务;
    第二、友联作为金融机构的托管人,全面负责组织各金融机构,负责设计金融控股公司的组织框架;
    第三、改组友联战略部,由王世渝接替王海秦,王海秦另行安排,王世渝任战略部总经理;
    第四、由孔祥齐负责财务部,担任财务经理,负责友联与各机构财务上的衔接。
    战略部的职责是设计和实施对金融机构的战略管理模式,实行战略管理,设计金融产品,执行金融产品的交易,组织客户经理,建立客户关系管理系统。
    我十分紧张地仔细聆听着唐万新一字一句的安排,甚至也用很简短的话语对我的任命作了表态。但当时我的脑海里,虽然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简单、如此快捷。
    因为此前,我的头脑是一片空白。听完这一切,我觉得我的眼前还是一片空白,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突然之一在于,我来德隆这么短的时间,仅仅认识这么几个人,唐万新就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交给我。说实在的,这样一个岗位全中国也没有,我对于是否能够胜任,头脑里也是一片空白。
    突然之二在于,我所学的专业与任何一个金融机构都挂不上,同时又没在任何一间信托、银行、金融租赁、保险公司里干过,到德恒证券也仅仅几个月时间,我能协调好这么多金融机构吗?唐万新是否看错人了?
    突然之三在于,德隆系人员数以万计,又被国内视为资本运作大鳄,金融人才也不在少数,为什么要用我这么一个“空降兵”?
    而且,先前在我面前多次炫耀其在德隆地位的韩新林,居然不在今天如此重要的会上,这不得不让人欣赏唐万新那宽阔的胸怀和德隆文化的包容性。
    吃饭时,德隆系的人身上的新疆人的本质特性显露无遗。伊力特酒往每个人的大酒杯里“咕嘟咕嘟”一倒,菜还没上齐、筷子还没动就开始碰杯,没有任何礼节。
    从2002年1月2日到2004年4月中旬爆发的德隆危机,我参与了德隆金融控股从创立到结束的短暂的全过程。虽然谁也没想到是今天这样一个结果,但这整整两年多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是让人终生都无法忘却的,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回忆起来都可以激荡的日子。结果是悲伤的、是残酷的、是刻骨铭心的。但这种记忆、这种体验永远都是值得回味、值得珍惜、值得骄傲的,这种财富是难以用价值去衡量的。
    虽然后来唐万新并没能挽回败局,也没有实现金融控股公司的伟大梦想,但是,我们相信,中国的金融史上不可能没有这一笔,中国金融的发展道路上,必将出现金融控股公司——友联为中国金融控股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探索,终究会成为后来者在实践中的借鉴。仅仅几年之后,唐万新当年的预言出现了,中国金融虽然还没有建立相关的混业构架、出台混业法规,但随着一家家银行的上市,银行实力大幅度增强,金融机构之间的投资并购终于活跃起来。中国金融混业的大幕必将迅速拉开。一个金融大国的雏形日益清晰起来。
    任何探索,不论是什么结果,不论出于什么动机,后来的聪明者都会去发现其中的财富。